问心

松了手才回味过适才握在手中一截手腕,肌肤润腻温滑骨节微微在掌心挣动,脱手之时指尖却一缕微凉自掌心一带而过
帝林埋首水中,心潮起伏,几乎忘了呼吸,眼前心中均是一片黑沉,指尖挖不出心口鲜血淋漓,整个人几乎全没入水中。
恍惚有脚步声接近,来不及想会有何人在此时打扰,一手抵上玉石池壁挺身欲坐起,身后已一双手搭上肩,笑意隐隐,“朕这次不敢莽撞,只怕你竟泡得睡了过去。”一手借力,搀了帝林自温泉中坐起,自然是魔神皇。
他一袭宽袍意态从容,目光在帝林面上转了一转,似未见他神色有何异常,自顾自半蹲手试了试水,“你好生会受用,倒是朕都不得空常来。”
心中再是伤痛,帝林也不愿在卡特面前露出。微微垂眼,帝林心知他日日早晚温泉沐浴,魔神皇对他极是敬重周全,凡自己在此之时从未来过,这般说法无论卡特玩笑还是当真也都会得,侧身让过,淡淡道:“原是帝林鹊巢鸠占。”
卡特解了睡袍缓缓倒入水中,几乎要舒服得眯起眼,若无其事笑道,“朕的王后日日温泉,理所当然怎叫鹊巢鸠占……”
近来两人都事务繁忙,见面也多议论公事,卡特已少有这等调笑之语,此时故态复萌。若往日帝林也就半恼半无奈当他玩笑过,此刻满腹伤痛屈辱激愤,竟是一语引出,人人视他为卡特专宠,以色事人恃宠生骄,竟连他也以此取笑!霍然长身立起,扬手即向魔神皇劈去,就算明知不是敌手,但在他面前更不能忍!
一片水声哗啦如玉碧池掀起如雪波涛,卡特轻易闪身一手架住帝林手腕,原本要就势屈膝格住水下踹过来的一脚,及时省悟两人均在水中一丝不挂,生生吃了这一腿,虽说在水中受力不上帝林也未十分使力,腿上仍是隐隐生痛,想是青了,自魔神皇习得武功以来就未吃过此等苦头,不由得微微苦笑心道自讨苦吃祸从口出。
帝林被拖得立身不稳几跌进卡特怀里,反要一手撑在他肩上才免得扑个满怀。
近在咫尺,素日冷漠秀丽容颜此时满是怒色,更被温泉蒸得如玉面颊晕染绯红,眉梢挑起,凤眼烈烈如焰,艳得惊心动魄却也恼得一触即发,卡特将那句王后不必如此客气投怀送抱生生吞下,忙松手扶了一扶帝林站稳,一笑在水中让开。松了手才回味过适才握在手中一截手腕,肌肤润腻温滑骨节微微在掌心挣动,脱手之时指尖却一缕微凉自掌心一带而过,心神一荡,竟不敢抬头看帝林浸在水中身影,其实方才一眼扫过,波如翡翠人影如玉手臂肢体轻轻撩动水花,转让之间腰身若隐若现,实在不便正视脱口玩笑才触了逆鳞。
帝林背靠池壁慢慢调息,方才一怒出手,一番近身贴斗心下已悔,明知不能敌而挑衅,岂非不自量力,还是当真如他人所说恃宠生骄?呼吸渐稳,心底沉沉,不由自主冷笑,自嘲冷刺,剜心彻骨,他莫不是靠着魔神皇的信重才得在这异国他乡立足施展平生志向,却又斤斤计较只身微名怪责迁怒予己重权信任之君主?不知轻重,自以为是,难道真被厚待得不知己身为何?
卡特让到一边若不经意枕靠池壁,却眼角瞥着帝林,见他神色渐渐平静却更加阴沉,几分冷厉嘲讽,细细白牙咬着殷红薄唇,慢慢抬头已是一脸沉稳,甚至带了几分格外恭谨,“帝林方才失仪了,陛下宽宏大量。恕帝林先行告退。”缓步移向另一边,就欲上岸。
心道不妙,卡特宁可见他如刚才般发作恼怒,也不愿见他如此严守君臣礼数分寸强自压抑,更不知为何莫名不舍担心,急切之下伸手一拉,正就手够岸边浴袍的帝林再次被扯得一滑,连人带浴袍湿漉漉跌回池中,溅得匆忙扑过来的卡特一头一脸水花,眉眼湿透。眼见得平日威严从容的魔神皇难掩狼狈的抹着脸,心头郁结的帝林也有些想笑,却又笑不出,半别过脸将那件浸透的浴袍披上肩头。
“王……你到底怎么了?”卡特顾不得自己形容,握住帝林肩头,见他披上了浴袍,索性一把拉到自己身边。
挣了一挣不得脱,明知不能敌而作态有何意思,帝林也暂由得他,本来并肩多滑了半步撞上卡特被他揽上肩头,几成半抱,心下仍有抗拒,卡特却若无觉察自然而然,反显得自己着意介怀。
“有何事不能对朕说?难道朕还不够让你信任?”卡特温言道,近来流言他隐约有所耳闻,找帝林不见听说出宫一次回来人人脸色不豫,多少猜到几分,才不辞避忌来看。他知道帝林最是要强,若肯在人前发作倒好,冷静沉稳更是深藏心中不知积郁几许。
半垂的眼帘落下一片潮湿阴影,一滴水缓缓滑过平静无波端丽容颜,越发如玉雕一般,帝林声音沉沉,“陛下,帝林自能解决。”如果连这些宵小流言都不能面对处置,他又如何值得魔神皇以国士相待倾心信赖。
抚在肩上的手紧了紧,卡特欲言却不知如何说才好,他自然信帝林能处置一切,但为何帝林不肯稍微向他倾诉?不敢想他会求助,应是帝林惯作大哥,也不敢相信依赖他人,这般想着,心下温柔怜惜之意愈生。帝林不需要不肯要,他却想护着他宠着他,一念及此,陡然惊觉,虽泡在温泉之中,仍生了一身冷汗,本无他念抱着帝林的手也要缩回,无处着落,虚虚环着背后,触觉隔着一层薄薄湿透的轻丝浴袍几同肌肤相接,温腻水波荡漾,手中抚触之处却要生出火来。
挺直腰背僵靠在魔神皇怀中,他突然不语帝林也不想开口,在水中硬挺得腰身酸痛,略略一动,卡特惊觉,下意识伸手相扶,一捞拖得帝林撞上他肩头,两人一声闷哼,帝林一眼瞪来,想起适才念及君臣之别,侧过脸,湿润水气的眼睫半垂,靠着卡特仍想站直。
“若不想说,不说也罢。”卡特自嘲几回近身失却常时身手,却已面上如常,握住帝林手腕的手不肯松开,略一使力揽进自己怀中,手轻轻抚着他肩背。“你想说的时候,朕随时洗耳恭听。”水雾中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笑意又温暖异常。帝林僵直身体,本能的想一脚踹开挥剑相向,修罗王何时许人如此安慰如此亲近,背上那人掌心温度带着柔和的力度轻轻熨入肌肤,胸口坚实肌肤温暖体贴,不带半分恶意轻慢,从未体会,几乎想就此靠过去,却更加畏惧不安,到底是什么……竟会兴起这般念头……心口跳动,不同于如窒息般的愤怒羞辱,由己而生,一朝失足万劫不复!
卡特见帝林面色变幻,终是目光转冷一挺腰要挣开,趁他翻脸之前一笑放手,只是忍不住帮他撩了一把垂下来盖住眼睛的湿发,不待帝林发作,自向后倒去,“若想休息就先回去,朕再多泡一会儿。”意态悠闲在水中载沉载浮。
帝林不再理会,自上了岸沿着夹壁走廊回寝宫。
水迹足印绵延向着两人同宿的寝宫,卡特收回目光,心下自嘲今晚是就在此将就一夜还是回书房看公文,一手扶在池壁,指尖不知是否仍遗乌黑湿发间一点润意,终于慢慢沉回水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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